第五十九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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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五十九章

    “世子,您真舍得把殿下的上龙剑送给我们?”齐南侯府的幼子赵仁忍不住问出了口。他嫡兄赵岩乃当年的东宫第一谋士,和帝烬言情谊深厚,便大着胆子问了出来。帝烬言对太子的敬重满朝皆知,怎会舍得将太子遗物送出?

    “当年殿下将此剑赠予我时,我亦问过相同的问题。”帝烬言眼底露出一抹追忆,“当时殿下说……古剑再有灵,无人去御便如同死物。我如今已另有随身佩剑,此剑留在我身边将难再见天日,不如赠予日后能陪伴它的人。”

    能让帝烬言舍下上龙剑,也不知是什么绝世名器,众人心底疑惑,但见帝烬言不说,也不好打听,便将注意力全放在了上龙剑身上。

    “世子,那您的题目是什么!”

    这群少年不再矜持冷静,全一副磨刀霍霍的模样盯着帝烬言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所出题目的答案,答对者,得上龙剑。”帝烬言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放于墨盒里,那纸微微泛黄,看上去有些年月了。

    他将墨盒重新盖起,坐得笔直,望向众人沉声开口。

    “世人常说,家、国、天下,无家便无国,无国亦无家,今天我便问你们,于这天下而言,国与家什么更重要?”

    帝烬言话音落定,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,这是一道无解的题。家国孰轻孰重,古来未有定论。若言国重于家,虽溢于忠义,却不免凉薄;若答家重于国,虽溢于人伦,却不免私心。

    “我给你们一炷香时间,一炷香后,将答案呈上。”帝烬言朝桌案上的香炉虚指一抬,不再管他们,顾自执书看起来。

    堂下学子面面相觑,对视了一眼纷纷执笔作答,唯有韩云始终未曾提笔。众人只觉他年龄尚小,放弃了争胜之心。

    转瞬一炷香即过,堂外一声钟响,惊醒了答题的众人。

    书童将答卷收回,放在帝烬言面前。他一页页翻看,神情始终波澜不惊,堂下的学子屏息盯着他的神态,伸长了脖子也没瞧出半点端倪。

    半柱香后,帝烬言手停,朝众人望来。

    “赵仁,你的答案是国更重?”

    见点到自己,赵仁起身,朝帝烬言行弟子礼后才答:“是,世子,国不在家怎会安?无国便无家。”

    “沈旭,你认为家更重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这道问题半数以上言国更重,景阳候嗣子沈旭是为数不多的回答家更重的人,“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,连家都不能保住,如何有能力去护国?学生认为当先有护家之力,再谈为国效力。”

    两人的回答针尖对麦芒,都底气十足。

    帝烬言颔首,对两人的回答不置可否。

    “世子,不知我二人谁回答的更对?”赵仁是个急性子,不落音便问了出来。

    恰在此时帝烬言翻动答案的手顿住,眉微微皱起,忽而抬首问:“谁没有作答?”

    十六个人,只有十五份答卷。

    众人的目光落在韩云身上,眼神都有些飘忽,小太子也太实诚了,虽说年岁小尚不会回答这等题目,随便写上一两句也成,直接交了白卷,传出去也不怕成了帝都笑柄。

    “学生没有作答。”韩云抬首,回。

    “哦?怎么,你不知道怎么选?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韩云摇头,“学生的答案不在您所列,故没有作答。”

    韩云此言一出,一堂学子皆摸着下巴叹了叹气。小太子另辟蹊径,也不知会说出什么荒唐无稽的话来。

    帝烬言挑眉,目光头一次正儿八经落在韩云脸上,“不在我所列?那你的答案是什么?”

    韩云起身,在帝烬言审视的目光下缓缓开口:“人。”

    只一个字,帝烬言收了散漫之心,微微坐直身子,眼底一抹亮光划过。

    “你继续说。”

    “人亦百姓。老师您刚才问,于天下而言家和国谁更重要。学生认为无论家或国,都不及百姓重要。无人,不成家,无百姓,不成国。王朝会覆灭,家族有兴衰,唯有百姓是天下基石,得人心者才能保王朝氏族永续。”或许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话,韩云神情紧张,小手垂在身旁紧紧握起,在帝烬言的沉默中他深吸一口气,朝装着上龙剑的墨盒看去。

    “老师您刚才说,当年皇兄赠您剑时曾说古剑再有灵无人去御便如同死物,天下也是,若云夏之上无人可得百姓之心,将永无家国,亦永无天下宁和。”

    韩云话音落定,古今堂内只剩下落针可闻的安静,却没有人看到他望向帝烬言时眼底隐隐的期盼和紧张。

    太子韩云其实在大靖王朝里是个很微妙的存在,微妙到他被册封为太子两年来,除了韩氏亲王,朝中的勋贵世族和帝家都对他选择了无视。无他尔,前太子韩烨光芒万丈,得尽民心臣心,现摄政王帝梓元功勋卓越,治世之才冠绝云夏。他这个捡了大便宜登上储君之位的小娃娃,实在无法让人信服和感兴趣。

    恐怕没有人想得到韩云会如此回答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无论这道题他答的是对是错,光是这番话,便足以让满朝大臣为他侧目。

    仁德睿勇,此一番话,若其本心而答,几乎全占。

    更何况,他只有六岁。

    堂中众人惊奇讶异,帝烬言却是百般滋味。

    韩云立在他五步之远,小小的孩童尚未长开,眉目间却依稀有了他兄长当年的样子。

    这一幕太过相似,仿佛划过时间洪流,重叠在经年前的东宫高阁里。

    “殿下,无论家或国,都比不上咱们的百姓!他们好了,咱们大靖才能长长久久,殿下才能继承大统,做咱们大靖的不世明君!您快说我答得对不对,若是说对了,这把上龙剑可就是我的啦!”

    温朔弯着眼抓着韩烨的袖子一个劲地献宝。

    “对,也不对。”韩烨朝东宫外的繁盛帝都望了一眼,“温朔,将来你会知道,什么才能保住天下宁和。”

    他把藏有上龙剑的墨盒郑重递到温朔手中,摸了摸他的头,“这是你的生辰礼,答案在盒中,你自己去寻找答案吧。”

    漫天烟霞,夕阳西下,东宫被染上了鎏金的色泽,韩烨牵着他俯览帝都盛景眺望山河,眉眼间信任而温暖。

    那时他不过是个半大少年,韩烨却已有济世之怀。

    很多年后,帝烬言始终记得这一幕。

    “老师,学生回答的可对?”

    八年后的古今堂内,韩云青涩稚嫩的声音把他从时间洪流中拉回。

    一众学子眼巴巴望着帝烬言,都想听听他怎么回。即便有些丢人,他们也承认刚刚这题他们输给了韩云。

    帝烬言收回思绪,望着案席下的孩童,缓缓开口:“对,也不对。”

    这是什么答案?什么是对也不对?

    众人一头雾水,韩云更是紧张地盯着帝烬言,生怕错过他一句话。

    “韩云说的不错,人亦是百姓,不得民心者难得天下。”他望着堂中众人,“但百姓聚成家,家汇聚成国。无人何谈家?无家何有国?无国何争天下?对天下而言,百姓、家、国,缺一不可,同等重要。”

    帝烬言说着起身,推开面前的墨盒,将尘封的白纸拿出朝众人展开。

    泛黄的宣纸上凌厉的笔力沁透纸背,三个词跃然其上。

    家、国、百姓!

    “十三殿下,今日这题的头筹为你所拔,这把上龙剑归你所有。殿下聪慧仁德,烬言会竭尽所能教导殿下,只望殿下日后记得今日之言,让上龙剑归于良主,不掩锋芒!”帝烬言朝韩云看去,拂手一挥,宣纸入盒,盒盖收拢朝韩云面前飞去。

    铿锵声响,墨盒稳稳落在韩云面前,犹可听见里面上龙剑被碰响的清越剑声。

    这气魄,这胸襟!不愧是帝家世子!不愧是太子韩烨栽培数十年的大靖栋梁!

    堂中一众学子被帝烬言一席话震得热血沸腾,满是崇敬。

    韩云小脸通红,眼底光芒四溢,他抚上墨盒,朝帝烬言颔首,朗声道:“韩云定当记住今日所言,不负上龙剑浩然之名!”

    夕阳染满帝都,崇文阁内犹回响着韩云这句话。

    “哦?他真这么说?”

    靖安侯府,帝梓元立在园内池塘边垂钓,听见帝烬言所言,颇为意外。

    “是,这孩子有鸿鹄之志,也聪明得很,比我当年就差那么一点点。”帝烬言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帝梓元身边,眯着眼笑,一派少年模样,哪有白日在崇文阁教学时的稳重淡然。

    帝梓元笑着摇头,在他头上敲了敲,“你倒大方,把上龙剑都送出去了,真舍得?”

    “自然舍得。”帝烬言朝帝梓元腰间指了指,“姐,我没随身护剑了,把青庐送我吧。”

    玄剑青庐,韩烨的随身佩剑,云景山一役韩烨跳崖身亡,这把剑却留了下来。

    帝梓元一怔,“你在崇文阁说已有随身佩剑,打的就是青庐的主意?”

    帝烬言嘿嘿一笑,“姐,青庐可不比我的上龙差,你就送给我吧。”

    帝梓元摇头,半点不吃他这套,“不成,府里藏着不少好剑,让长青给你找一把出来。”

    见撒泼耍赖都没用,帝烬言的目光在帝梓元半白的长发上划过,掩下眼底的感伤,腆着脸笑着问:“姐,你今年多大了?”

    “二十一。”

    “都二十一啦,是个大姑娘了。”帝烬言朝帝梓元身边靠了靠,戳了戳她的背,“姐,就算在咱晋南,二十一岁也是个老姑娘了,你就不考虑考虑那事?”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帝梓元打了个哈欠,觉着今天的帝烬言婆妈得不正常。

    帝烬言舔了舔嘴唇,期期艾艾半天,小声道:“婚事啊!”

    见帝梓元半点反应都没有,他一下提高了声音,一双眼瞪得浑圆,“姐,不是我说你,你是咱帝家的长女,咱帝家开枝散叶可都等着你呢,咱爹娘虽然走的早,但没关系,你还有你大兄弟我呢,姐你说吧,你看上谁了,我给过过眼,觉得成咱就早点把婚事给办了,也好让地底的爹娘了桩心事。”

    “岭南白家的长子怎么样?我可打听过了,他学识渊博,为人厚道,人品是一等一的纯良。”帝烬言一边说着一边从袖里掏出个小册子,一页页翻着嘟囔,“江南柳家的世子也挺好的,一手丹青冠绝江南,是个有名的才子。景阳候家的世子出身行伍,不拘小节,和老姐你肯定意气相投。”

    帝烬言一抬头看见洛铭西远远走来,拍了下大腿道:“洛世兄也挺不错的,他可是咱们大靖出了名的美男子。姐,你随便挑一个,看上了谁,我就上门替你求亲去。”

    帝烬言说得龙飞凤舞,突觉一阵冷意,回转身一看。

    帝梓元双手负于身后,正眯着眼望着他。